美信

在澳门赌场，通常把在赌台上发牌、收集筹码的员工叫做荷官。他们是赌场最前沿的从业者，阿华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今年24岁的阿华，肤黑，留着很时尚的短发，地道的澳门姑娘，说一口经常要靠猜才能明白意思的普通话。
    阿华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澳门，最远的地方只去过香港——紧挨着澳门、乘船只要80分钟就可到达的国际大都市。
    阿华没念过多少书，用内地的标准衡量，满打满算也只能是一个初中毕业生。但她却是一个已经有5年赌场经历的荷官。尤其是在赌场里颇具神秘色彩的贵宾厅做荷官，使她具有一般人难以触及的见识。
    阿华所在的贵宾厅在澳门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豪华赌场，投资的老板身家数十亿元，这里服务的对象也都是嗜赌如命的豪客。
    阿华说，就她看来，如果财力雄厚，又有所节制地参与，其实赌场也并非真的就是逢赌必输。十赌九输的原因，往往就是过于贪婪，而又没有后续资金支持，失去翻盘的机会。另外过于情绪化，就容易失去判断力，结果就会连续失败。
    据阿华介绍，她工作的贵宾厅，老板给赌场交了2个多亿的押金才得到经营权，这里每一次下注的最低赌注是5万元港币，最高限额是500万港币，最大的筹码是200万港币，参赌者每次下注通常都在二三十万至五六十万之间，她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下注筹码是400万港元。
    阿华所在的贵宾厅一般不会接待来历身份不明的赌客，参与的赌客70%左右都是常客，这些人大部分来自内地，至于身份则不太清楚，一般只是老板等少数人知道，她们也不会去打听。这些赌客到澳门后，都是由专人接待，吃住花销，包括来回飞机、船票头等舱的费用都由老板负责。
    留给阿华印象最深的赌客是一位香港人。他曾经连续三年每个星期从香港来澳门光顾一次这个贵宾厅，不论输赢，每次下注不超过一个小时，每注都是10万港币，经常是赢多输少，最多的一次，赢过500多万。后来据说移民去了加拿大再没有来澳门。
    阿华对工资收入讳莫如深。据澳门博彩娱乐有限公司知情人士介绍，贵宾厅荷官一般月薪不会低于10万，加上赌客在赢钱之后给的小费，收入很可观。一般大堂的荷官，每月的收入，也基本上在1.5万以上。

 因为收入丰厚，阿华的穿着打扮几乎都是国际一线名牌。她说每月的收入基本上都会花费一空，几乎没有节余。
    最近一段时间，阿华工作的贵宾厅赌客很少，收入下降很多，老板感到很头疼，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做下去。
    不过，阿华说，澳门这个地方机会很多，饿不死人的。
陪赌客
    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同是赌场的参与者，与阿华相比，来自湖南常德的小丽所从事的工作就属赌场边缘职业——陪赌人。
    与阿华不同，小丽肤色粉嫩靓白，身材高挑婀娜，算得上是美人。这也是她从事这项职业的一个资本。
    小丽在澳门的居留，基本上是利用一些规定上特有的空子或漏洞，例如，通过“自由行”给予的时间，在澳门停留。由于小丽户籍所在的湖南常德尚未开放澳门“自由行”，因此她来往澳门的通行证和护照是通过旅行社以团队旅游的方式办理的。
    根据澳门方面的规定，内地游客持港澳通行证，在澳门的停留时间是7天，而且到澳门的签注一年只有一次，小丽在澳门住满规定的期限之后，必须要重新入境，否则便随时都有可能被当地警察抓住，送回内地。
    而利用护照以出国转机的名义，在澳门可以停留14天时间，于是小丽经常就会有往返一些东南亚国家的经历，她常常选择曼谷、新加坡和吉隆坡等地。虽然很多地方已经去过几次，但基本上都没有走出过机场，完成出境、入境的程序之后，立马又赶回澳门。
    以这样的方式，小丽实际上在澳门已经滞留了近三年时间。
    小丽的工作，公开的说法是在赌场里私下对不太懂的赌客进行技术指导，收取一定的报酬，说白了就是在赌场上陪赌。当客人在赌场上赢钱后，获取一定的酬劳。
    小丽表示，每月收入多少很难说，因为没法与服务的赌客就服务多长时间，获取多少报酬达成协议。一切随赌客高兴，给多少算多少，从数百元到上千元不等。有一次小丽陪一位来自内地的官员，连续一个通宵豪赌之后，该官员赢了80多万，最后这位赌客一次给了小丽5万元小费。
    小丽说做她们这一行，既要脸蛋好，又要脸皮厚，还要受得气，具备一定输赢判断能力，才能在赌场吃得了这碗饭。
    小丽住在澳门鱶仔一处居民楼的20层，房子有100多平方，月租为7000元澳币，由住在里面的11个男女均摊。

近几个月，由于内地游客数量大幅下降的原因，她这份工作也越来越难做了。
    小丽还有另外一项工作，就是向输了钱的赌客出借赌资，也就是赌场通常称作大耳窿的人，现在一般也叫迭码仔。
    关于大耳窿这个称呼的来历，据说与印度人有关，因为早期在香港赌马有些专门放高利贷的印度人，他们常常喜欢在耳朵上穿戴大型耳环，长此以往耳环下垂使耳洞很大，成为从事这个职业人的一个典型特征，最后干脆就以大耳窿来称呼在赌场放高利贷的人。这种职业在香港、澳门一带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
    小丽说，一般在向赌客放贷之前都声称，借多少还多少，但实际上，等赌客上钩之后，签协议的时候，往往就会有这样的条款——借款以筹码支付。这种筹码在赌场被称作泥码，不能直接换成现金，需要在赌场下注之后才可兑现成现金。所谓借多少还多少的期限一般3天之内，有的甚至只有1天，到时候还不了，自然就成为利滚利的高利贷了。
    在向赌客交付筹码的时候，大耳窿通常会直接扣除10%—20%的手续费，也就是说，如果赌客借5万的话，能拿到手的只有4万—4.5万元，要兑现成现金还要将全部筹码在赌场赌上一遍，而对于早已输得精光的赌客来说，心态已难以正常，赢的概率势必就会很低。
    赌客赢钱以后有能力还款，自然没事，如果输掉，赌客自然成为人质，而后一种情况却是常态。
    小丽介绍说，在能确认赌客的身份、还款能力的情况下，可以让赌客定出还款时间和条件，就可以放赌客回家，这种情况下，赌客自然很难赖账。
    记者去了一趟小丽她们租住的房间，条件十分简陋。小丽说，希望能在这边挣点钱，以后回湖南老家去做点什么。

10月7日中午，澳门最著名的赌场——葡京娱乐场旁边一家欧洲名表店里，张老板正使出浑身解数向顾客推荐刚刚到货的卡地亚、劳力士等欧洲新款名表，但成交的几率让他大失所望。
    这与几个月前大相径庭。5月份时他店里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店里七八个员工有时候还忙不过来，一天最多可以成交几十单生意”，这位郁闷的老板说。而现在，即使在刚刚过去的“十一”黄金周内，以前热销的货品乏人问津，有钱的客人似乎忽然之间就没了踪影。
    今年42岁的老张，16岁时就在澳门的钟表店里当学徒，对澳门钟表行业的发展如数家珍。他说自从内地开放游客自由行及澳门放开赌牌发放以来，澳门当地钟表生意持续火爆。由于生意太好，老张又在其他赌场附近投资新开了两家欧洲名表店，但不想生意竟如此一落千丈。“怎么会这样，才几个月时间，变化这么大？”他说。
    看看近两年澳门经济增长的成绩单，就能明白澳门人的困惑所在。2007年，澳门主产业博彩收益全年达到创记录的830亿澳门元，相比2006年飙升46.58%，与2005年相比，升幅更达到难以置信的80.25%，堪称奇迹。
    但是10月7日，澳门特区经济财政司司长谭伯源称，澳门已经将2008年全年经济增长的预期从上一次预计的15%，下调至10%。
    这是在一个月时间内澳门政府第二次下调经济增长预期。在此之前，谭伯源在9月初就曾经将澳门今年的经济增长预期，由18%下调至15%。谭伯源表示，连续下调澳门经济增长目标的原因在于，国际金融市场出现较大波动，同时澳门博彩业出现持续调整。他预计，今年四季度澳门经济增长将大为放缓。
    澳门经济增长的直线回落，究其原因，是受内地调整自由行签注政策及美国金融风暴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其中中国政府可能对内地民众赴澳门旅游作出更严格的限制的预期，让众多澳门人士心存忧虑。其实，当广东省政府在今年中宣布将会收紧“个人游”政策（凡仅持香港签注的内地居民，都不可入境澳门）之后，市场就开始不看好澳门的赌业前景了。普遍舆论认为，如果内地游客进入澳门数量减少，将给澳门旅游业和赌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政策的杀伤力

友谊大马路是澳门巨型赌场的云集之地，集中了澳门赌场的精华，葡京、新葡京、永利、星际等巨型赌场以及其他几十家知名赌场，每年吸引了数以千万的游客。
    但这里和5月份相比，不仅老牌赌场葡京人气明显不旺，永利、星际等美式风格的赌场同样赌客寥寥。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赌场——金碧娱乐场二楼的赌厅内，记者看到，布局豪华的数十张赌台上，只有两张赌台上有赌客，其余赌台上那些被称作荷官的发牌者，百无聊赖。其中一位荷官说，每天上班都感觉心慌慌的，不知哪天老板就会裁员。
    澳门旅游业议会理事长胡景光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坦陈，无论是内地收紧自由行签注政策还是美国金融危机，对澳门都有很大的影响。刚刚结束的“十一”黄金周，澳门的零售业、酒店业、博彩业都已经普遍感受到生意下滑的寒意。“光顾的人数大都下降了百分之二三十。”他说。
    胡景光认为，在现有不利因素中，对澳门旅游业乃至整体澳门经济杀伤力最大的因素，主要是禁止访港游客免签注前往澳门政策的实施。因为这部分游客是最具价值的游客，限制他们访澳，将真正使澳门经济损失巨大。
    至于内地居民赴澳签注，胡景光说，“两月一签”（即个人游访澳的旅客最少需要相隔两个月才能签证到澳门一次）尚能接受，但也是底线，如果政策要调整到“三月一签”，那么这对澳门经济又将是一大打击，“相信内地政府也不希望澳门经济坏下去”。 自广东居民7月份申办澳门签注由 “一月一签”拉长为“两月一签”后，经深圳机场（福永）码头前往澳门的游客出现了很大程度的减少。而且自9月1日开始，赴香港旅游的内地人士将不能随便从香港赴澳门。
    5年前，中国政府开放47个城市前往港澳自由行，每年有超过1000万人次的大陆客涌入澳门，占其旅客总数的65％，光是从珠海进澳门的拱北关，每天就有25万人次进出。内地游客给澳门的旅游业和赌博业带来强劲动力，但这同时也让政府感到担忧，尤其是一些内地官员赴澳门豪赌被曝光之后。
    澳门遭遇的政策杀伤力并不在之前预期之内，之前投资者对前途一片信心。澳门酒店旅业商会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说：“几年之间，澳门酒店客房的数量已经从几千间，上升到截止上半年的将近17000间。”该人士表示，按照他了解的情况，澳门今年上半年已经开工的酒店项目就有23个，建成后可提供客房32000多间。按这个速度，在今后的一两年间，澳门酒店客房的数量将在现有基础上增加30000间以上，超过澳门酒店现有客房总数的两倍。
    近几年澳门酒店的入住率一直保持在90%以上，有时候甚至爆满，但受政府政策影响，今年下半年以来内地游客大幅减少，澳门酒店入住率一路下滑到60%，创下澳门近年来入住率的新低。各大酒店的房价也一改以往不断上扬的趋势，报价趋于谨慎，基本维持过去的房价。
    上述澳门酒店旅业商会人士反问：“按照现在的客源情况，澳门大量新建酒店客房的客人在哪里？”
    客源持续减少的另一个直接后果，使得澳门零售商的生意也已经大不如前。一位在大三巴附近经营澳门传统食品“手信”的店家向记者表示，内地收紧澳门游政策之前，每天过来的内地游客将大三巴附近多条街道拥得几乎水泄不通，现在她估计游客已经下降到以前的40%左右，而商家的营业额则只有原来的一半左右。
新难成 旧难继
    按照澳门博彩业管理及中介人总会一位人士的说法，当初澳门政府开放赌牌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希望借助美资在拉斯维加斯多元化经营的能力和经验，帮助澳门走出赌业在经济比重中过于庞大的困境，实现经济转型及发展的多元化。
    事实上，外资对澳门赌业也兴趣不减，美国拉斯维加斯博彩集团投入巨资全力进军亚洲市场，目前金沙、永利和米高梅等三大家族都已经在澳门立足。
    金沙在获得澳门特区政府的赌牌之后，就提出了除赌业之外大力发展会展业，这与澳门特区政府思路不谋而合。
    金沙集团主席安德逊(SheldonAdelson)当时曾表示：“我们正在做的是在澳门复制美国拉斯维加斯的所有设施，让拉斯维加斯在不久的将来挺进澳门，总之，拉斯维加斯有什么，这里将来也要有什么。”
    而为实现这样的梦想，澳门规划总投资额在120亿美元至150亿美元之间，兴建20家酒店提供6万间客房，还将兴建高尔夫球场、剧院及娱乐场等配套设施。整个计划分3期进行，大约7至10年内完工。金沙将在这个大规划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是关于此规划最新消息是，由于受目前盛传的广东省将把赴澳签注由两月一签进一步收紧为三月一签，一些世界著名投行纷纷调低金沙的投资评级，致使金沙在纽约上市的股票价格一路狂泄，连创新低。

在此背景之下，金沙集团不得不宣布大规模缩减在澳门的投资计划。日前，安德森表示，澳门金光大道项目的投资金额，将由52.5亿美元缩减为20亿美元。
    澳门很多业内人士并不认可澳门经济转型的成绩。胡景光就直言不讳地向本报记者表示，澳门的经济转型整体上说是“不成功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尽管澳门已经具备发展会展业的场地等硬件设施，但是却缺乏买家。
    “除场地等硬件设施，剩下的只有观众，这有什么用？”胡景光说，“除了硬件设施，还有要具备商务客人容易进入的条件，譬如直达的航班等等，这些都需要慢慢来，没这么快。”
    澳门的发展还得指望赌博业，但是赌博业的发展却又难现过去之繁荣。
    澳门理工学院曾忠禄对拉斯维加斯和澳门的收入情况做过专门的比较研究。根据他的研究，拉斯维加斯金光大道每张赌台日均收益长期呈上升趋势。1990年金光大道一张赌台日平均收益为2017美元，2007年上半年一张赌台日平均收益为2914美元，16年间增长了44%。金光大道赌台日均收益增长是在赌台数量同时增长的情况下出现的，说明金光大道赌台的效益是在不断地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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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门情况与金光大道刚好相反。自2003年以来，澳门赌场每张赌台的日平均收益呈快速下降的趋势。2003年每张赌台的日平均收益为22,962美元，相当于金光大道2,205美元的10.4倍。到2006年，澳门每张赌台的日平均收益下降至6,766美元，仅相当于金光大道2,853美元的2.4倍。今年上半年，澳门每张赌台日均收益有所回升，达到8,278美元，也仅相当于拉城赌台日均收益的2.8倍。
    曾忠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总体上看，美资赌场赌台效益增长率比华资的好，除了美资赌场比较新、行销手段比较有竞争力外，可能与赌场规模也有关系。总之，澳门市场的赌台收益大幅增加的空间已逐渐缩小。
    胡景光认为，最主要的因素还是赌台增长速度过快所致。最终结果必然导致洗牌，那些缺乏强大实力支撑的赌场，接下来将难免出局的命运。
应对之道

事实上，为避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澳门赌业巨头何鸿遷也早已在越南、朝鲜等地建立新的发展基地。这一方面说明澳门赌业投资者开始走出澳门，另一方面说明这些澳门周边地区已经对澳门形成“围剿”之势。
    继澳门和新加坡后，台湾地区和日本将成为国际博彩集团关注的焦点。从赌权开放的进程看，目前，日本已第一审通过博彩法草案，为争取更多的国际资金，日本正在加快立法速度。
    据悉，为刺激旅游及观光产业的发展，日本政府计划一次分别在北海道、东京和琉球发出三张赌牌，设立赌场。对此，澳门博彩巨头正密切关注，伺机参与，如金沙正积极寻找新的开赌地点，它投资在新加坡的赌场明年开业，并商讨在日本、韩国、印度及台湾地区开赌的可能性。
    澳门一项调查结果，中国内地客占其赌场客源比例仅及四分之一，其他地区和国家游客越来越多，包括台湾地区、日本、韩国、越南、印度、新加坡、以色列等，其中，台湾地区游客大幅增加至占5.6%。
    胡景光认为，未来澳门赌业扩张及客源开拓的重点地区仍然主要在东南亚及印度等地，因为从地理位置上，到澳门比到拉斯维加斯空间距离要近得多，相应的成本也就会很合算。
    但是自从赌牌放开后，赌博给澳门也带来了一系系列社会问题。在记者采访过程中，几乎大多数人士都提到澳门的人才缺乏问题。胡景光说，由于近几年澳门赌场的巨大虹吸效应，吸纳了几乎所有人才，很多年轻人未完成学业就到赌场打工赚钱，而其在赌场获取的收入往往比其老师还多，因此导致新的“读书无用”思潮蔓延，使澳门整体文化素质及竞争力降低。
    澳门政府近年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澳门人口的受教育程度至今尚处于较低水平，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数所占比例仍然不高。
    “无论未来经济转型还是提高澳门整体竞争力，人才都必不可少，在这方面，尚需澳门政府采取更多的措施，提早作出规划。”胡景光说。